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壟 斷

壟 斷
      
   
    小說:
    壟 斷
    孫立民
    一
    “你知道嗎?”……
    經理肖約翰坐在二樓客廳里的寬式沙發上,一手夾著煙卷兒,一手端著一杯咖啡,和他的年輕的只有20多一點兒年紀的太太巧豆兒說話。有時候,他就用拿著煙卷兒的那只手的中指和拇指捏著煙,再用食指去將煙灰敲掉在大個兒頭的玻璃煙灰碟里。那時,陽光正打寬大的落地窗里照進來,直接照在他的幾乎脫光了頭發的亮腦門上;也給他北京白癜風醫院那些剩下不多的花白頭發染上一層金黃的顏色。
    “……我現在是私營W廣發路路順健齒有機鈣蛋奶多維糖業有限公司的總經理。可我并不滿足,我不能歇下手來就守著這么一點兒小攤子。要知道,人是要一門兒地,不停地找著一點兒事兒做的。比方說吧,我得搞起一個壟斷來,讓我們的糧塊兒占領一大片市場。可是,你知道我過去干過什么嗎?唉!……我小時候穿過活檔褲呢,小雞雞就打那兒露著。有時候也拖兩筒鼻涕。”
    巧豆兒坐在一只沙發上哈哈地笑起來,打一個精致的小盒里拿出一只小毛刷蘸著東西擦她的像藝術品一樣漂亮的指甲。一會兒,就有一個指甲變成海棠果一樣鮮紅的顏色。
    “你干嘛笑起來啦!”肖約翰呷了一口咖啡問道。
    “我喜歡笑啊,我喜歡動不動就這么笑一下。”
    “可是,有時候你就不笑,小臉蛋兒就像只大紅蘋果似地那么板著。”
    “但是,你老是那么板著又有什么趣呢?有時候你笑一下,就跟陽光給云彩遮住又露出來似的。你橫豎不喜歡我哭鼻子吧?”巧豆兒專心致致地望著她的指甲說。
    “當然不喜歡你哭鼻子。可要是你沒完沒了地擦指甲,還怎么聽我說話啊!”
    肖約翰搖一搖頭,用食指狠勁地敲他的煙卷兒。
    “我怎么好不聽你說話?我真是聽著呢。我剛剛不是聽你說小雞雞才笑起來的嗎?”巧豆兒仍舊擦她的指甲,眼睛并不抬起來。嘴角上的那個微笑仍然牢牢實實地掛著。
    “聽著就好,聽著就好。”肖約翰顯出高興的樣子,將那杯咖啡咕嘟咕嘟地喝下去。便站起來,走到落地窗那兒,抬起一只手來給眼睛遮住陽光。然后,他就朝著外面碧綠的草坪和這幢小樓院晲漕鄋漕漹が炊j的法國梧桐望去。他看見了那個小保姆,胖姑娘小丁,大家都叫她胖丁的小妞子正在那兒忙著什么。
    這真是一個幽靜又美麗的地方。周圍都是一幢幢這樣的小樓覆蓋著土地。一條清清的小河,打遠處,那邊的山里流來,一直流到郊外的原野上去。站在窗前,可以看到那條遠離了城市喧囂的高速公路,像一條漂亮的黑色飄帶,半懸在天與地之間,那上面一閃一閃的蠕動著的亮點兒,就像一串游過夜空的星星,在這個城市的邊緣上,這幢漂亮的歐式小樓里,看著這一切,肖約翰心里涌動著萬分的興奮。甚至有著一種更大的沖動和欲望,要干點什么更大的有作為的事兒。要不然,他就覺出自己像一只爬著的蟲子一樣的渺小。
    “現在的時光真好呢!可是從前呢?我那時候,”肖約翰豎起一根指頭來,飛快地扭一下身,看他太太一眼,就又轉回身來看著外面。“我剛剛差三年念完小學的時候,剛好十七歲,你覺得有趣吧?我十四歲上學,是愣給村支書弄到學校里去的。我坐在那兒,四周都是村上的孩子,我像根兒旗桿似的給戳在頂后面的一張凳子上,有點兒別扭;可我還是念了三年。后來,我就從學校里逃出來,給生產隊放羊,有時候也放牛,每天掙五個工分。可是,支書,那個‘獨眼公牛’,他礙著我的事兒啦!他非要給她的閨女,比我大著兩三歲的,腰像塊面板一樣寬的家伙送給我當老婆。”
    “這么著你就逃出來。”巧豆兒盯著她的指甲,拿著那只小毛刷飛快地擦著。
    “是這樣啊。”肖約翰歪著頭看了一眼巧豆兒。“你怎么知道的呢?”
    “一個男人,怎么好討一個比他大的女人當老婆。”
    “要是漂亮的話……可是……”
    “她的腰像一塊面板,臉黑的像鍋底兒。”
    “對啊!真是這樣啊!“肖約翰高興地笑起來。“‘獨眼公牛’打算用他的閨女給我壟斷起來,這是任什么人都受不了的窩囊事兒。我可是說什么也不干。這下子呢,我可惹火兒了他啦!他沖我大呼小叫的,罵我是臭流氓。后來,就叫來幾個民兵,那可是拿著的一幫家伙。他們狠著哪,拿著頂在我腰眼兒上,非要給我關到牛圈里去,這么著,我就趁黑天逃出來……”
    “后來你就再沒回去過村子嗎?”巧豆兒不看她丈夫,挺著那個漂亮的,掛著幾顆小汗珠兒的小鼻子,噘著嘴兒弄她的指甲。
    “回去過啊!那可是后來的事。”肖約翰將一只手叉在腰上,輕輕地扭著臀部。“我逃出來,就是為了逃開那個‘獨眼公牛‘和他的閨女。可我也沒什么地方好去,天亮的時候我就走進了縣城。這么著,我在那兒討了第一個……”
    “老婆”。巧豆兒仍舊低著頭弄她的指甲,把她丈夫的話接過去。
    肖約翰顯得有那么一點發窘,便呵呵笑起來,用一根指頭戳在額頭上說:“可我并不愛她啊!我是沒辦法,我那會兒并不知道她打算給我壟斷起來,給我當她的一個幌子。”
    “你覺得難受了對嗎?”
    “有那么一點兒。”
    “所以,你就從第一個老婆那兒逃出來,討了第二個老婆。”
    “也并不是這樣呢。”肖約翰認真地解釋道:“要是第一個老婆不給我壟斷著……”
    “你就不會逃出來。”
    “你可真是個鬼機靈啊!你好像我們村上的仇二的老婆一樣,她是頂能算計著爺兒們的心事呢。”
    “這些男人,你要是不給他們的心事算計出來,他們說不上就得鬧出什么樂子來。”
    “但是,……你應該聽我給你說說呀!”肖約翰開始在地上來回踱著步子。“你看看我后來干上了什么!我成了這個城市里一個賣糖豆兒的!我挎著個籃子,在街上竄來竄去,就跟一個瞎眼老鼠一樣,整天扯著脖子喊:‘花生糖豆兒!’”
    “也就攢了幾個小錢兒吧?”
    “是這樣呵!”肖約翰吃驚地望著他的太太。“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總得討第三個老婆吧。”
    “沒有。對天發誓,我沒那么干。”肖約翰在他太太面前停下來,愛惜地用他的手掌去摸摸他的烏亮的柔軟的頭發。然后又走開。走到窗子那兒,他猛地轉回身站成一個后仰的丁字步,一只手背到背后,夾著煙卷的手端起來,有力地打著手勢。“我可沒那么干,那時,我記著在我還沒有討第一個老婆的時候,我爹給村上的會計買了兩瓶燒酒,從他那兒偷著開出一張介紹信,我就拿著它給一個瓦工隊當小工,也挑磚,也和泥,有時候也干點綁架子什么的技工活兒,還拿著瓦刀砍過幾塊碼晲云瑪j。可是,那時候的記工員是個20來歲的姑娘,比我大那么一兩歲。臉雖然有點兒黑吧,可是梳著兩條又粗又長的大辮子。一走起路來,那兩條辮子就像豬尾巴似的敲打她的圓滾滾的屁股蛋兒。可她的兩只大眼睛就像兩眼透亮的水井。她的小紅嘴兒里那口小牙兒,白得簡直讓你沒法兒看一眼。就像日頭光一樣,你瞧那么一下,眼睛就準得花一陣子。”
    “你跟我說這些有什么用呢?”巧豆兒停下手來,望著旁邊的茶幾上的一只花瓷壺說。
    “我就是要跟你說說,我的日子混到菜根可以這樣用今兒個這模樣并不容易呵!所以呢,我總北京中科白癜風醫院覺得不能就這么停下手來,我總得讓咱們公司發展得更大一點兒。我是這樣打算來著,”肖約翰頓了一下,給語氣加重一點兒說道:“讓咱們公司的糖果像顆大一樣,弄到海邊上那個大城市去,到那兒給它炸出響兒來。就像許水東說的那樣,給那兒的糖果市場壟斷起來,……對啦,你知道什么是壟斷嗎?”
    巧豆兒給她丈夫的話弄得產生了一點兒興趣兒,抬起頭來,望著她丈夫的那張長著些麻點兒的臉。問道:“到底什么叫壟斷呢?”
    “這很簡單呵。”看見巧豆兒注意起他的話來,肖約翰興奮地大聲說道:“壟斷其實并不麻煩呵,打個比方說吧,那會兒我在村里逃出來,在工地上做著小工,一天能掙到七毛錢的工錢呢。我一天吃三毛錢的伙食,一個月再花三塊錢的零用錢,每月就能剩八九塊錢呵。可是,有一天,我忽然鬧起肚子來,拉的都是些又黃又稀又有點像鼻涕的東西。我挺著,算計著去掙那七毛錢的工錢,就又跑到工地上去干活兒。可是我挑起六碼磚來,剛要上跳板,就差點摔倒。結果,我給大家抬回工棚去,這么著我就再也爬不起來。我一連躺了有十幾天吧,人瘦得皮貼了骨頭,眼瞅著就要完蛋啦。這功夫,有一天,就是那個梳長辮子的大眼睛姑娘,她鉆進了工棚。那會兒我正給醫務室的醫生掐著屁股蛋兒打針,可我看見門那兒閃出一道白光我就知道準是她呢;我知道她準是笑著進來的呢。要不然的話,她的小白牙就不能露出來。等醫生走了,她就湊上來。我看見她的黑臉蛋兒紅得就跟兩瓣猴屁股似的。我說‘你怎么了,芝兒?你發燒了嗎?’可她并不跟我說話,大眼睛一門兒盯著我瞅著,忽然伸出她的細手指摸摸我的頭,跟著從口袋里掏出七個熱乎乎的煮雞蛋塞進我的被窩里,然后就冷古丁地在我腦兒門那兒親一口。這下可好,我嚇壞啦!長那么大,我還沒給哪個姑娘親一口;就是小時候給頭公豬親過。對啦,她姓單,她爹是個老是不停咳嗽的糟老頭子。你看看吧,這么著我就先讓她擱雞蛋給壟斷起來……我腦兒門那兒好幾年都有點發癢。”
    “這就是壟斷嗎?你真是要到海邊那個大城市去弄咱們的糖果兒的話,就要煮一些雞蛋嗎?”
    “你想到哪兒去啦!”肖約翰朝著巧豆兒輕輕地擺一擺手。“是這么回事兒,人拉肚子的話,你就得吃一點兒雞蛋補一補身子。她拿雞蛋就是給我補一補身子。這么著,我摸著那些雞蛋,身子就有點兒哆嗦。腦兒門子那兒呢,又有點兒濕乎乎的。這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我哭哭啼啼起來,我給那幾個雞蛋弄得哭哭啼啼。可是呢,她就把她的臉蛋兒貼在我的臉蛋兒上,手指呢卻一門兒摩挲我的下巴……”
    “這么說來,摸下巴就是壟斷了嗎?”巧豆兒又低下頭去,拿起那個東西擦她的另一只手的指甲。
    “這可不是壟斷。你要是打算讓咱們的糖果壟斷那兒,你光煮雞蛋不行;光親人家,跟人家貼臉兒了也不行。”肖約翰又拿起一根煙卷兒來點著,使勁兒吸了一口,就吐出一個旋轉著的煙圈兒來。“真要是壟斷,其實就是下一個圈套,就跟你爬山里套兔子似的,你得給它弄個胡蘿卜啦,油條啦,漢堡包啦什么的,給兔子引到套那兒。然后呢,它自個兒就鉆到套里去。它嘴饞呵,想吃東西呵!就像這個煙圈似的,它飄過去,一下子給一個東西套住。”
    “那然后怎么辦呢?”巧豆兒撲閃著眼睛看了丈夫一眼。
    “然后就這樣呵,”肖約翰又踱起步子來。“然后你想想吧。要是一個小伙子給一個漂亮妞親一口,他心里該有多高興啊!我就是這么來著。我高興死啦!腦兒門子那兒總是發癢,還有點兒濕乎乎的。你知道嗎?她親了我一口,又抱著我的腦袋把臉貼在我的臉上。那時候,要是有個姑娘跟你這么親近,那還用說什么嗎?她是死心塌地跟你較上勁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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